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霜盡殘潮蕩月回(五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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霜盡殘潮蕩月回(五)

符生枝與江訴相互對視一眼,就知道各自的小娘子在心裏打定了某種主意和決心,甚至都不需要他們兩個大男人開口說什麽。

這時候卻是符生枝忍不住試探地問道:“你怎麽就敢確定這位梅海就是兇手?或許是仇羌說了謊呢?”

枕清知道符生枝的心思,他們二人互相對看的時候,符生枝也沒表露出自己被發現後的不自在,甚至迎著枕清審視的目光微笑。

枕清也跟著笑道:“我早在之前就已經將仇羌的身世查得清清楚楚,至於梅海麽,現在不是已經讓應小娘子再次去查了麽?而且誰會編造出這樣的謊話來騙我,就是為了取得我信任?

“敢問都督,在七年前,梅海是不是來過?而仇羌並未來過隴右,因此能洗脫嫌疑,而這次梅海一來,卻又舊事覆發,這明明就是警醒你。當初是鏟除符家的絕好時機,你憑什麽覺得那人只殺你爺娘,而不殺你?是你長得帥還是因為你當時的年紀真的太小?”

說及此處,枕清恰似想到了什麽,淡淡一笑道:“仇人不會因為你年歲太小而不殺你,他之所以不殺你,自然是因為有什麽緣故阻止了他的動作,而能阻止他的那個人,我不信你不知道。”

說完,枕清目光幽深地看向薄映禾,薄映禾是多麽聰敏的人,早在枕清開口前就已經把所有事情都想明白,而這所有的事情太過巧合。

現下的無聲勝過有聲。

符生枝回想當初,的確是因為有薄應禾的存在,一切都在慢慢變好,起初覺得是因為薄映禾的能力過於強悍,可是對手那麽厲害,他們一兩個新出茅廬的小子,怎麽可能抵抗得了那人,只能說那人的確是手下留情了。

而薄映禾的出現,救了他的性命。

“多謝你誇我長得帥。”符生枝雖然不是第一次知道枕清這般精明算計,他笑著點點枕清,朝薄映禾控訴,又道:“你瞧瞧,這張嘴真是巧舌如簧,話裏話外,都在指明我要謝謝你這個福星了。”

枕清嘴角彎起,輕輕哼了一聲道:“難道不是麽?遇上姊姊,是你幾輩子修來的福分。”

符生枝:“是啊,就是不知道來聽遇到你,究竟是他的福還是他的孽。”

這話說得揶揄,枕清輕輕瞟了瞟江訴,江訴的目光輕輕地落在自己身上,枕清被這樣的神情註視著,好像突然有一股底氣,她十分坦然道:“無論是福澤還是孽緣,他都必須受著。”

江訴聽罷,則是看向枕清,笑道:“自然是福澤,天賜的福澤。”

枕清滿意一笑,轉身走了出去,卻被江訴拉住了手,枕清腳步微頓,順著江訴手中的動作跟著他去了隔壁的偏院。

她心中有疑,卻又不知他所思所想,於是挑了個自以為江訴最想知道的事,語氣十分平常,如同談論天氣一般:“那個人只是我兒時的玩伴,他叫占焰,今天來就是為了和我說吐魯番和阿之奎有聯盟的舉動,我怕別人發現,我不想在外人面前暴露他的身份......”

“我知道,我信你。”江訴費了點力氣把枕清按在床榻上,然後蹲下身,清秀漂亮的手腕搭在她的腳腕骨上。

幾乎是在頃刻間,枕清覺得腳邊似有風來過,她垂下目光,看到自己的腳就在江訴的手中,白色的鞋襪有深深濕濡的痕跡,隨後被江訴脫掉了。

枕清耳廓一熱,她要將腿伸回去,卻被江訴桎梏了動作,她覺得自己腳底隨著江訴手掌的溫度傳來,開始變得燥熱,一直蔓延到面頰,心中仿佛有無數癢癢難耐的東西在竄動,讓她的心不停地跳動。

她小聲質問道:“你要幹什麽?”

江訴整個人半蹲在她身前,而她坐在床榻之上,待江訴一擡視線,那張雋秀的臉龐倏地落進枕清的目光中,枕清旋即楞怔,看著江訴那樣動人的神情,好像自己在被仰望註視,心率加速,而表面自然的鎮定仿佛被江訴看穿。

她目光繼續下垂,落在自己的腳踝上,看著自己極其白皙的腳與江訴因用力出現的緋色的骨節相互照映,好像冬日裏雪地的紅梅。

這雪水入襪極深,江訴知道枕清從一開始就在騙自己,於是只好自己把人抓過來,換上新的鞋襪。

“你身子骨這般不好,全身又都是寒氣,自然要護得更好一些。”江訴沒有責怪枕清方才的隱瞞,而是拿過青衣備好的鞋襪替枕清穿上。

枕清頗為不自在,只好看向別處,漫不經意道:“你怎麽知道我騙了你。”

江訴問:“這需要怎麽知道?”

“我也不清楚。”枕清迷迷糊糊道,“我還以為你會說我呢,我其實不是有意的,我只是覺得反正全身都是冷的,那麽有沒有浸水都是一樣的冷,便也無所謂了。”

江訴緩緩站起身,手搭在枕清的雙肩上,將人推進床榻中間,枕清大驚失色,江訴彎唇道:“所以,下次如果再被我發現,我就......”

說到此處,江訴的話頓了頓,枕清則是笑著問:“你就怎麽樣?”

江訴看到枕清布滿狡黠的雙眸,在她腦門輕輕敲了一下,聲音略低:“我也不知道,舍不得你受傷、痛苦、難過,所以枕清,你能不能多想一想自己,也想一想我,我想與你長相守,共白頭。”

長相守、共白頭。

這是多麽遙遠的詞語。

百草堂的老者說以她這樣的身體,能活到三十歲都是難說的。這件事只有禹王與她知道,看這樣的情形,就是不知道江訴知不知道,好像是知道,又好像是沒有。

她心下有些驚慌,江訴鎮定道:“禹王沒有告訴我你的身體狀況,只是我察覺到你比在長安的時候差上了許多,所以,請你多想想自己,也想想我。”

再次真誠懇切地重覆,枕清的心突然微微一酸,她好像確實沒有想過江訴,一直以來,覺得自己能過幾日算幾日,可是她逐漸發現自己力不從心,體力不支。

枕清心泛著一片軟意,輕聲道:“我知道了,下次不會了。江訴,我也想與你白頭偕老。”

將至年關,庭州表面一片熱鬧祥和。

柳家女娘的案子,符生枝說是為了不讓這件事的兇手逃出去,於是在庭州的關口嚴加看守,只許進,不許出。

至於仇羌病重的消息也已經放了出去,但並非說得是下毒,而是想要畏罪自殺,包庇同黨,而身為與仇羌關系極好的枕清,自然也難逃其咎。

大街小巷甚至有一道傳聞,說這件事就是枕清所做,故意買兇殺人,只是因為這柳家女娘曾在一間鋪子上與枕清起過爭執,於是這位長史夫人枕清便起了殺心。

好似有一只無形的手,恰似要把這件事的幕後真兇都要推給枕清。這件事還有一個必不可少的人物,那就是薄映禾話裏話外都是幫著枕清,甚至有包庇之意,也被一同看押。

此事一出,不少人開始琢磨,誰人不知道都督和都督夫人極其恩愛,倘若真的發生這種事,那麽形勢已經到了十分嚴峻的地步,就連都督都忍不了了!

這件事在老百姓眼中,像是一個回旋鏢,轉來轉去,好似沒有一個最終的確切點,只是把每個人都拉出來溜了一圈。但這件事也只是激起一段時間的聲響,最後又逐漸銷聲匿跡,沈浸在過節的喜慶日子上。

或許旁人還以為枕清這幾人在期期艾艾的吃苦中,沒想到他們幾人早早就跑了出來,甚至在雪地裏抓了幾只灰色的野兔子。

卷柏看到雪地比他們興奮得多,甚至在雪地裏打滾了好幾圈,還有頤指氣使地意思指揮牧青,牧青聽從她的話,一下跑到樹梢上,一下落在雪叢中,渾身全是積雪。

枕清則是輕快地走著,時不時哈了一口氣,搓了搓自己僵硬受凍的手指,隨後慢下腳步,轉身放入江訴的手中,聽身旁的薄映禾疑惑道:“這件事可行麽?”

聽到這話的枕清眉梢輕輕揚起,手中的動作肆意,她慢慢道:“我也不知道,我們現在能做的就是忍,最多一月。”

薄映禾拉緊自己的披風,卻沒有靠近枕清和江訴的意思,聲音溫和:“他不是知道我與你的關系,自然也能猜測到如此天翻地覆的局面,興許他察覺到我們就是為了讓他落馬,況且我們也不能保證他真的對枕家有情。”

枕清將自己的手微微下垂,她的眼睫撲閃:“姊姊在枕家的時候,難道從來沒有聽枕淮說過梅海麽?”

枕淮。

聽到枕清這樣說,薄映禾不知道為什麽,總覺得自己的心空落落的,就好像是這個人只與自己有關,不過這樣說,也屬實正常,因為枕清從未感受過枕家一絲一毫的溫度,枕家於她而言,僅僅是陌生的存在。

薄映禾神情如常道:“從未。”

枕清松開江訴的手,走向薄映禾道:“沒事,他遲早要出來的。我就是想看看我們是否能把他引出來,還是旁的才能令他上鉤。不過,這段時間,定能讓他焦灼難待。”

沒有說話的符生枝放下手中的彈弓,漫不經心地詢問道:“旁的是什麽?”

枕清解釋道:“河東鹽池,教坊花閣,酒樓茶肆,還有牲畜......”這話說得輕飄飄的,好似就是動一動手指頭的事情。

符生枝在這一刻,終於為枕清豎起了大拇指,他笑道:“你這是要把他老巢掀翻了。”

老巢麽,是鼠蟻之地,既然是這麽骯臟的地方,自然要換上更清新的才好。

枕清眼神晦暗不明。從袖中拿出早已備好的弓弩,朝一處翕動的地方射去,一只灰色的兔子旋即一蹦,倒在原地。看清一切的卷柏拍手叫好,枕清收起弓弩,只是翹了翹唇瓣,沒有說話。

這上揚的嘴角,早已說明她滿意這樣的讚賞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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